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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高考还有半个多月,随之而来的就是毕业季,年轻人的职业选择再次成为热词。近年来,养老行业陆续出现“00后”的身影。用专业知识和青春时光,陪伴着陌生的爷爷奶奶。
“想做养老,先过三关。”这句话在业内流传已久。哪三关?屎尿关、性别关、生死关。无论最终走上养老行业的哪个岗位,他们往往要经历数次、累计时间长达一年有余的实习,从书本逐渐过渡至真实的老年世界。不少年轻人在此时迎来“至暗时刻”,也会被来自老人的微笑、鼓励、信任频频治愈。
入职近两年的马伟峰已是所在楼层的护理组长。
迷茫
难道自己以后,天天就做这个?
微圆的脸庞上架着一副眼镜,利索的小平头,短刘海伏在额头上方。2003年出生的马伟峰,笑起来憨厚质朴,还带着几分乖巧的孩子气。
正是午餐时段,在“大家的家”北京友谊城心社区十层,老人们享用着香气四溢的餐食。马伟峰在旁静静巡视,关注着爷爷奶奶的每一个细小需求。2024年从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现升级更名为民政职业大学)毕业后,他入职友谊城心社区担任护理员,近两年过去,已是所在楼层的护理组长。如今的波澜不惊,却是他历经了迷茫、纠结沉淀而来的。
马伟峰的老家在山东滨州,2021年进入智慧健康养老服务与管理专业。回想这一选择,他坦言自己其实并不太清楚具体学习内容,以为是偏管理类的。加之父母有个朴素的判断——老龄化愈发严重,学养老就业前景应该很好,可以试试。
到了学校,小伙子越学却越觉得有些“心凉”——怎么“管理”之外,“照护”内容也有相当的比例,倒像是社工和护士的综合?
学校实行工学交替制度,专科生大一下学期即要入企实习,马伟峰这一届在2023年夏天开始第一次实习。经过校企合作双向选择,他来到石家庄一家养老院,主要负责活动带动,以及辅助三餐等工作。对于照护,基本以旁观为主,直到实习快结束时才尝试着“上手”。
主带小马的护理员,是位50多岁的男师傅,从自己护理的老人中,挑选了一位状况较好的交由小马照顾。“是位80多岁的爷爷,有时会有些糊涂,日常需要坐轮椅,不过还能自己如厕。”即便只有短短几天,小马也感受到实际操作与在校学习的不同。比如叩背排痰、床椅转换,练习时都是同学“扮演”,能配合、有力气。而真实状况下,老人是完全无法配合的。那种触摸老人的紧张、操作过后的疲累,令他不断怀疑,“难道我以后,天天就做这个?”
挑战
生理上的不适,任何知识都无法消解
回想首次实习那几个月,马伟峰用“迷茫”来概括。日常聊天中,无论护理员还是接触到的老人,问他最多的就是为什么要学养老。“能感受到大家对于年轻人,尤其还是个男孩,照顾老人的不解。”
这种反馈,在他回到学校后,却莫名激发了内心深处的某种斗志。“有些同学开始萌生退意,我就觉得偏要干好,让不相信的人也能认可。”
大三,小马通过同样模式,来到北京亦庄一家养老院。前一个月跟着师傅学习,随后被分配照护4位爷爷。其中一位卧床,两位需要坐轮椅,还有一位基本自理,但存在认知障碍。此时,考验才真正到来——老人们的房间虽近,但遇到连番呼叫,还是令他手忙脚乱,从早6点到晚6点连轴转,只能抽空扒拉两口饭。
4位老人中,给小马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卧床老人。他曾是一名海军,神志清醒,喜欢讲自己以前的经历。老人需要两小时一翻身,马伟峰担心自己顾不上,只要稍稍得空,就会提前过来为他服务。这样的勤快,令老人第一天就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你真不错,好好干!”
以往接触的老人,最多只需要换纸尿裤,排便都可以去马桶,海军爷爷全部要在床上完成,这对小马来说可谓是全新挑战。“之前我见师傅处理过,但隔着一点距离,师傅也熟练,速度快,当时觉得还行。”轮到自己独自面对,“真是慌张到了有些恐惧的地步。”虽然戴着口罩,排泄物的气味依旧抵挡不住。等候在床旁的小马,喉头一阵阵干呕,生理上的不适感,任何理论知识都无法消解。“处理的时候觉得心脏怦怦地跳,手在发抖,是咬着牙完成的。”
结束后,房间一时有些安静,老人突然说了句“谢谢”,一阵百感交集涌上小马的心头,“我切实帮助了一位长辈,让他舒适了。虽然那天中午没怎么吃得进去饭,但觉得很充实、很开心。”打那以后,小马逐渐对老人的排泄“脱敏”,会摸清规律主动提醒并为老人操作。实习结束时,还收到了老人家属写来的表扬信。
相处
长辈的微笑感谢、作揖敬礼令人暖心
毕业后,马伟峰来到现在的单位。分配的楼层有30多位老人,身体状况各异,划为几个责区,由护理员全天候排班照护。有了之前的实习经历,走上工作岗位的小马“很有底气”。
略有区别的是,实习时小马服务的都是男性长辈,不像现在男女都有。不过对他来说,克服性别差异不算太难。“刚开始会叫一位大姐一起,后来老人熟悉我了,就不必麻烦大姐了。有些奶奶也会指定女性护理员为自己擦洗、辅助如厕。无论老人是否需要,跨越性别,专业地提供照护,是我们一直接受的训练,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相较性别关,以“生死关”为代表的情感冲击令小马更有感触。入职近两年,他已经历了数位老人的离去。其中一位90岁的老人,倾注了小马很多精力,每天为他擦洗、做口腔清洁、翻身叩背排痰……直到一天下午,老人的心脏停止跳动。虽然已有思想准备,第一次直面死亡,小马还是有种说不出的低落。“每天要做的事突然不用做了,他的房间变得空空的,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和进入养老机构的同学交流,马伟峰发现这样的“共情”普遍存在。本来辅助的就是身体状态不好的老人,有时看到老人坐着发呆,有些同学都会觉得很“可怜”,导致内心沉重。而小马总结出来的解决方案是,尽量让自己“务实”一些——“担心这个那个,不如提供实际的帮助。老人发呆就过去陪着聊聊天,帮卧床老人做好护理,让长辈舒舒服服的……”
他也在身体力行做着这一切,来自老人的微笑、感谢,甚至作揖、敬礼,都令人暖心。“有时老人会做一些小手工,参加活动赢取一些小礼品,还会向我炫耀,然后大手一挥说,送给你了!逢年过节,老人们会关心我累不累,想不想家,推荐我去哪里玩玩……”
智库点评
为人才提供晋升渠道
“专业科班出身的年轻人,用人单位是十分珍视的,也一直在摸索如何留住他们。”友谊城心社区护理部主任林彦璐介绍,近年来机构采用一对一全程带教制度,为每个实习生、新入职的员工选一位资深护理员,从老人相处沟通方式、护理操作技巧等多方面进行指导,循序渐进帮他们过渡到正式工作中。
另一方面,情绪心理疏导也同等重要。当长者故去时,一些年轻的护理员尤其是女孩,反应会比较大,会害怕、伤心。“年轻人可能没经历过身边有老人离去,包括有时受了委屈,我们会通过举办分享会等形式,鼓励年轻人说出来,该哭就哭出来,让情绪有一个宣泄的出口。同时尽量优化排班,避免职业疲惫。”
更重要的是,针对科班专业人才提供顺畅晋升渠道。从普通护理员到组长再到主管,相应待遇都会随之有所调整。“小马已经是所在楼层的护理组长了,还有好几个组长乃至护理主管,都是从学校毕业后留下来,这样一路晋升上来的。”林彦璐笑言,今年小马的楼层还来了一位在校实习生,是去年就曾实习过的。这种“返场”年轻人,毕业后留下的可能性会更大,也是机构特别欢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