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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南宋诗人赵师秀的这两句诗,我总觉得它写的不只是江南,也写出了我小时候对夜晚最深的记忆。
我生长于赣南丘陵的一个山沟里。那是一个有山就有谷,有谷就有溪的地方。一入春,天空便像晾不干似的,空气里沾满了水汽,屋里屋外的墙壁上经常挂着水珠,积聚一会儿就往下淌。于是,稻田有水,池塘有荷,沟渠有草。
这些也是万物复苏的动力,草木花卉仿佛一夜之间由墨绿变成了青绿,再变成油绿。尤其是山间竹笋,迅速拔节,所谓“三日不出门,新笋已成竹”。
天一摸黑,蛙声就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成千上万只青蛙,它们或一起,或三五只轮番鸣叫。此起彼伏,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有时还裹挟着蟋蟀的叫声,抑或白鹇、啄木鸟、画眉、鹧鸪的叫声,像是黑夜给了它们引吭高歌的舞台。
小时候,我对这些并不觉得稀奇,只觉得春天万物勃发就该如此。只是在北京生活了近三十年后——这已经超过了我自出生起在赣南生活的时间,这种“听取蛙声一片”的场景,就离我越来越远了,从未想过它还能回到我的生活中。
但,这两年,我的确在北京听到了蛙鸣。大兴有条河,叫永兴河。这是一条大致呈南北走向、最后汇入永定河的小河流。
前两年,永兴河天宫院这一段还是断水的,只有上游念坛水库放水时,河里才有些流水。国道通武线永兴河桥往南虽然一直有水,但那水主要是附近居民区和生物医药基地污水处理后的中水。修建溢流坝后,这一段河道水更深,流速也更快,不太适合青蛙产卵。这两年,念坛水库也常年开闸放水,永兴河桥往北这一段便渐渐有了活水。
我住在天宫院。前些年,政府把河西岸的荒地建成了永兴河滨河公园,于是晚饭后,我常到这里散步。去年,永兴河又进行了一次清淤,河道变宽了。水面一开阔,恰好给青蛙留下了栖息、繁殖的空间。
春季的永兴河,水草肥美,尤其是进入雨季后,让我有一种回到了江南水乡的感觉。
我已多次听到蛙鸣。那一刻,我有些恍惚,脚下明明是北京,但感觉却像一下子回到了赣南,回到了家乡。
原来,一个人对故乡的记忆,并不总是那一幢幢独特的建筑、口音抑或饭菜的口味。有时,也可能只是因为几声蛙鸣。
难怪南宋诗人舒岳祥会写下“蛙声合川隰,荷叶等阶除。悠然故园思,今雨后何如”的诗句。又难怪,陆游会作出“旧厌蛙声今喜听,墙阴特地作盆池”的诗句。未曾经历,又怎会感同身受?他们把蛙鸣当作了思乡的寄托。
其实,我小时候对青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甚至与陆游有着相同的感受,讨厌蛙声,因为它们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只是对那包裹着一层黏稠胶质的黑色蛙卵还有点兴趣。可能正是因为这层胶质,它们才黏在一块儿,于是看上去便是一坨一坨的。有时,三五个小伙伴便蹲在田埂、池塘边,用手一捞,便是一坨在手,然后看着它们从手指缝里滑落,只觉得好玩。
蛙卵稍微长大后,就孵化成了蝌蚪,于是它们又成群结队地挤在浅水处。那时,我总会忍不住想,这么小,这么软,怎么后来就长成了会一蹦一跳的青蛙?小孩子不懂什么生长,也不懂什么轮回,只觉得神奇,仿佛一切变化都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又理所当然。
后来年岁渐长,记忆里留下来的,反倒不是蛙卵,也不是蝌蚪,而是这一声声蛙鸣。一到春末夏初,只要在某个傍晚忽然听见蛙声,那些旧日的景象就会一下子被唤醒,浮现在眼前。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重逢。永兴河在天宫院这一段,有六七座连接两岸的桥,桥上车来车往,两岸是龙湖天街、凯德MALL等大型商场,还有那一栋栋夜晚几乎全亮着灯光的居民楼。
这里是北京繁华的一角,可我却清晰地听到了河里传来的一声声蛙鸣,忽远忽近,此起彼伏,偶尔还停歇一下,像是它们感觉到我走近了,受了惊,突然又齐声鸣叫,蛙声重新涌入我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