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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小学就在报纸上刊登过国画,高中就发表过文章,大学毕业给某都市报写日更的千字专栏,先后出版了十几本书,但给《北京晚报》(下文简称“晚报”)撰稿,还是知味版创办以后。快到“拍老腔”的年纪了,或许因为供稿仅七八年,算不上老作者,我和编辑交流的时候,不大敢摆“老前辈”的谱。
一天,我居然在家里翻出一张1995年北京市邮政管理局制发的“报纸零售员市场经营证”,立刻拍照发给编辑,说:“这是我妈三十年前卖晚报的许可证。”
编辑肃然起敬:“老报人了!”
我妈确实卖过四五年晚报,大概就是我上初中、高中那会儿。我的老师、京城叫卖大王臧鸿先生在世的时候,每次看见我,都要提一句:“以后可得好好孝顺你妈,别忘了她大风天在羊市口扯着嗓子喊‘晚报’,供你上大学。”臧鸿先生曾在小花艺术团当老师,他工作的地方(东花市文化站)离羊市口很近,总能看见我妈出摊儿。
说实话,我真回忆不出什么了。上初中时,我每天从崇文门的九十六中回家,按说会经过羊市口,但完全没有印象深刻的事。如果是作家写这个题材,大概会加点“怕同学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卖报的而故意绕路”之类的情节,但在那个年代,歧视现象极为罕见,我同学的家长有开小卖部的、有修自行车的、有卖早点的,最多的是当工人,也有做生意的,谁也没觉得谁高人一等。等到上高中时,我每天从夕照寺的五十中回家,是相反方向的路,更无法相遇。唯一残存的记忆,是每天晚上我妈卖报归来,拿着一沓儿报纸进家门的样子。
我忽然意识到,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北京卖报人的鲜活历史,再过几年,未必有人能准确地说出来了。所以我跟我妈仔细聊了聊,记叙如下——
1992年,我妈从北京染料厂退休,至于我爸被下岗分流,是后话。我问:“您的退休金有多少?”我妈说:“也就百八十的。当时你想买一个变形金刚,十几块钱,愣是没给你买,现在我一想起来就难受,多听话的孩子,给买一个怎么了……”我赶紧拦住话头儿,要是不拦着,又改“忆苦思甜”了。我继续问:“您怎么想到卖晚报的呢?”
我妈说尽管退了休,她才五十岁,还想找点事做。白桥大街有个老太太一直卖晚报,她推着小孩坐的那种竹子车,算个固定摊位;她的儿媳蹬着小三轮,批完报纸,串胡同卖。我妈一想,既然她能卖报,我也能,就去花市邮局,跟管发行的人说想卖报。人家问:“你有摊儿吗?”我妈答:“没有。”“那你卖不动,先来五十份试试吧。”
一开始,晚报是四毛钱一份,我妈刚卖报几个月就涨到五毛钱一份;先前卖一份赚八分钱,调价后卖一份赚一毛钱,五十份都卖完,能挣五块钱。在邮局缴纳押金后,每天下午一两点去邮局批报——报车一来,先卸大包的报纸,再给批报的人分,这些人拿去卖,大概是一周后再到邮局结账。
我问:“这些摊儿都是市里给安排的吗?”我妈说:“没有,都是自己占地儿,有大有小。东便门立交桥下边有大摊儿,那里来往的人多,车水马龙,所以人家卖的报刊品种也多。我刚开始卖报那会儿,没摊儿,没经验,就去崇东大街北边的‘浙江村’。”
羊市口北口的马路北边,即现在明城墙遗址公园的位置,过去全是私搭乱建的老房,低矮破旧,进院净要下台阶,堪为民国以来铁路工人困苦生活的真实写照。清朝末期,铁轨从前门东站沿城墙直抵东南角楼,斜开墙洞后继续往北,铁路工人在城墙和护城河之间盖窝铺、搭灰棚,一住就是几代人;此地称“铁路工棚”,上世纪九十年代末拆迁后,改建为明城墙遗址公园。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商品经济大发展,很多来京的浙江人在“铁路工棚”租房,制作、倒卖皮鞋,老崇文人就管那里叫“浙江村”。当年售卖的皮鞋质量良莠不齐,羊市口北口有修鞋的,专门修从“浙江村”买的鞋。我妈刚入行,不敢跟同行抢地盘,就背个书包,包里装上五十份晚报,钻进“浙江村”那些连转身都困难的小巷。
我问:“用吆喝吗?”
我妈说:“不好意思吆喝,但不吆喝又不行,人家还以为你给谁送报纸呢。所以我就装看不见人,扯着脖子喊‘晚报’!”
“五十份都得卖完吗?要是碰上下雨天还去不去?”
“当然要卖完。下刀子也得出去啊,要不然报纸就砸手里了。”
就这样,我妈走街串巷了好几个月。后来,在羊市口卖报的老头生病了,不再批报,我妈就占了那片地儿,算是有个固定摊位。这里把着进出羊市口的要地,头条、二条、三条那几条胡同的人都来买报。
有摊儿以后,每天就敢卖一百份晚报了。起初,我妈不敢多批报,卖不出去怎么办?可卖一百份晚报能挣十块钱,一个月就是三百块钱,比退休金多多了……慢慢地,读者和我妈熟络起来,都上她这儿买报,便一百份、一百五十份、二百份地往上涨,到后来又加订了别的报纸。过年前夕,她会订一些《北京广播电视报》,报上刊登电视节目预告,读者可以按时收看。《北京广播电视报》是周报,可以卖一个礼拜,卖不完还管退,但晚报只能卖一天,邮局不给退。
我妈也卖过《北京青年报》:“礼拜三是‘青年周刊’,我就订三份,有固定的人买,多进了也卖不出去。”
卖五十份晚报的时候,邮局不给办证,等有了固定摊位,邮局才给办证。
有摊儿之始,我妈也是推竹子车。那种车中间有块板,可以放报纸,两边给孩子坐的板上,可以放杂货。后来能卖二百份晚报了,我妈就去自行车商店,花四百五十块钱买了一辆特价处理的小三轮。每天她骑着小三轮去批报,批完报纸,把车往路口一停,报纸一份一份平铺在“斗儿”里,还挺是样儿!
我妈骄傲地说:“我靠着卖报纸攒下钱了!那会儿BP机(寻呼机)特别时兴,你爸好面子,我就给他买了一个。他别在腰上,来回溜达,还跟水果摊的摊主说:‘有事儿您呼我。’人家能有什么事啊!”
1997年7月7日,我在汇文中学参加高考。我妈说:“中午我就是骑着这个小三轮,到汇文中学门口,看你走出校门,骑车离开,我再骑小三轮回去。”
“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一来,你大姐特别高兴,专门骑车回家,正好路过我的摊儿。她兴高采烈地说:‘我来看看我弟,他考上北大了!’旁边几位来买报纸的老顾客,都为咱家感到高兴!”
“1997年底,北京开始建设书报亭,很正规,谁能卖报谁不能卖报,也出台了相应的标准。这些工作岗位都分配给失业者,有工资、退休金的,不能卖报了,正好我的腿不行,便顺势‘收摊儿’。”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最早,球迷在书报亭买《足球》《体坛周报》,军迷在书报亭买《兵器知识》《舰船知识》《航空知识》《轻兵器》,时政爱好者在书报亭买《参考消息》《环球时报》,爱美人士在书报亭买《精品购物指南》《世界时装之苑》《时尚》。我当记者的时候,北京有八家都市报同台竞技,但北京市民买得最多、感情最深的,还是《北京晚报》;书报亭代售饮料,只能算顺手而为……
现如今,纸媒式微,北京几乎看不见书报亭了,但人人抱着的手机,真能取代报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