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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潮州会馆,一脉宣南潮声

2026-07-09 10:52 北京日报

宣南大地,胡同叠巷,岁月沉章。这片京城文脉最盛的沃土,自明清以来便是八方士子栖居、南北思潮交汇之地。星罗棋布的会馆,是异地乡谊的寄托,是文人风骨的载体,更是时代变迁的亲历者。据《光绪顺天府志》和《北京会馆资料集成》所载,清代的宣南,先后有过四座潮州会馆,分别坐落于大外廊营、延寿街、海波胡同与菜市口大街。

四座馆舍次第营建、各承其职,从清初延至民国,守望相续、文脉相连,如四颗散落于宣南街巷的温润明珠,嵌入京城史册。三百多年间,潮籍名臣、寒士、文人、志士先后汇聚于此,他们或在此苦读登科,或在此激扬文字,或在此求索救国之路,四座会馆不仅是桑梓互助的地方,更成为宣南文化史上鲜活的精神坐标。世事浮沉,旧城更迭,四座会馆今大多已不存原貌,或成为杂居院落,或历经改造拆迁,或彻底湮灭于城市建设。肉身虽逝,文脉不亡,那些曾在馆中留下足迹的人与事,永远镌刻于宣南文脉深处,为古都北京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潮汕印记。

大外廊营二十六号

肇始之馆,士风初开

四座潮州会馆之中,大外廊营二十六号潮州旧馆历史最久,是宣南潮州会馆文化的源头。据清顺治十八年澄海籍进士杨钟岳所撰《重建燕都潮州会馆记》考证,此馆明代已有雏形,入清后因年久失修渐趋颓败。康熙初年,时任户部主事的杨钟岳牵头倡议,联合潮籍在京官绅捐资重修,将原来仅两间的陋舍扩为四房一厅的规整院落,增建两庑与门房,奠定了旧馆形制,专为赴京应试的同乡子弟解决栖身难题,开潮人助学之先河。

这座旧馆见证了潮汕子弟最早的逐梦路。乾隆朝一代名臣郑大进,出身揭阳农家,家境贫寒,赴京应试便寄居于此,靠同乡资助潜心苦读,中进士,后官至直隶总督,成为清代官位最高的潮籍官员;嘉庆年间潮安人黄仁勇,赴京应武科会试亦居于此,日间习武,夜间读策,最终高中武进士,授御前头等侍卫。百余年间,无数寒门子弟从这方院落走出,或入仕安民,或戍卫家国,让潮汕崇文尚武的风骨扎根宣南。

沧海桑田,城市迭代,大外廊营胡同静默于喧闹尘世中。这座百年会馆亦隐身于胡同深处,历经数次整修,原有院落格局、建筑形制已面目全非。昔日士子云集、弦歌不辍的老馆风貌早已荡然无存,仅存院落骨架,让人依稀追忆当年潮人在京立业兴文的峥嵘过往。

延寿街十二号

新馆文薮,维新潮声

清乾隆三十四年,大栅栏延寿街十二号潮州新馆落成,时人称为“新馆”。据嘉庆《澄海县志》记载,澄海乡贤陈时谦赴京期间,见大外廊营旧馆狭小逼仄,难以容纳日益增多的赴考士子,遂捐银千余两,与孝廉陈芝一同择址延寿街,营建这座全新的潮州会馆。由于此地紧邻琉璃厂书肆街区,文气汇聚、风雅独盛,专为粤东赴京科举士子安身治学,成为清代中后期潮州试馆的核心所在。

新会馆坐东朝西,前后六进院落,门首悬“潮州新馆”匾额,馆内设有厅堂、书屋、斋舍,规制完备。每逢大比之年,潮汕八邑士子联袂北上,多居于此。会馆不仅免收食宿,还置备经史典籍与应试文卷,延请在京同乡前辈讲学点评,形成了“前辈带后辈、同乡济同乡”的优良传统。有清一代,从这里走出的进士、举人不计其数,堪称潮汕文脉在京师的孵化基地。

延寿街会馆不仅是科举福地,更是维新思潮的传播热土。晚清甲午战败后,维新思想席卷宣南,粤籍志士奔走呼号,延寿街潮州会馆便是潮汕进步人士聚集议事的重要场所。彼时潮籍开明士绅与青年学子摒弃闭塞旧习,在此交流西学新知,针砭时弊,力倡实业救国与教育革新,呼应康有为、梁启超的变法主张。

“公车上书”前后,会馆成为岭南举子集结地,百名举人于此草拟请愿文稿,互通消息,联名上书,以文人之躯扛起救国重任。

这里不同于公开集会的会馆,潮州会馆院落僻静、位置隐蔽,成为维新志士避祸议事、秘密联络之所,见证了晚清士人以笔为刃、变法图强的赤诚热血。

岁月流转,旧城新生,如今的延寿街十二号会馆早已褪去昔日风雅盛景。这座文脉悠长的老院落如今成为居民大杂院。雕梁褪去原色,庭院不复清幽,曾经书香满庭、志士云集的盛况,淹没在市井烟火之中。今人踏足此地,只见老旧院落,难辨旧时格局,唯有街巷地名未改,默默留存着绵延不断的潮韵文脉,以及革命星火的璀璨光芒。

海波胡同二十三号

会馆静庐,文脉坚守

清同治二年,海波胡同(今海柏胡同)二十三号潮州会馆落成。在四座会馆中,该馆更侧重科举备考事宜。彼时清室衰微、时局动荡,科举之路步履维艰,偏远的粤东士子赴京求学愈发不易。乡贤集资兴建此馆,专作贫寒士子栖身治学之所,馆内免收食宿费用,还备有笔墨典籍与应试资费,只为让寒门子弟免于生计奔波。

相较于其他会馆的风云激荡,海波胡同会馆更多承载着文脉坚守。当时代浪潮汹涌向前,科举制度濒临落幕,新式思潮蓬勃兴起,这里依旧坚守初心,庇护每一位求知向学的潮汕子弟。它没有轰轰烈烈的历史事件,却以数十年的默默坚守,延续着潮汕崇文重教的千年传统,让文脉在乱世中生生不息,成为晚清宣南文脉传承的一方净土。

遗憾的是,在后期椿树片区整体旧城改造工程中,这座同治年间的老牌会馆未能留存。整座院落被整体拆除,砖瓦尽去,彻底消失在城市更新的进程之中。曾经滋养无数寒门学子的书香庭院,只留在史料与乡人的记忆之中。

菜市口大街八十四号

岁月峥嵘,星火长明

四座会馆之中,时代意蕴最厚重的,是菜市口大街八十四号潮州会馆,其旧址原在丞相胡同(后改名菜市口胡同)。毗邻菜市口这片见证近代风云更迭的土地,这座晚清落成的会馆,天然承载着新旧交替的时代使命,是四座会馆中最具变革精神与红色底蕴的。

这座静僻的院落,走出了晚清潮汕最负盛名的文人曾习经。这位揭阳籍才子,光绪十五年赴京应试便居于此,潜心研读经世之学,高中进士后官至度支部右丞,是中国近代财政制度的重要开拓者。他工诗善书,与梁鼎芬、罗惇曧、黄节并称“岭南近代四家”。

这里是晚清、民国潮汕文人的精神栖居地。曾习经晚年辞官后便经常寓居于此,闭门著书,吟诗治印,1926年病逝于馆中。梁启超、叶恭绰亲自为其料理后事。梁启超作挽联盛赞其“不食民国粒粟,不染清宫点尘”,并为其《蛰庵诗存》作序,称其诗“光晶炯炯,惊心动魄,一字而千金也”。曾习经在世时,梁启超多次赴馆中,与其畅谈时局、切磋诗文,留下一段段文坛佳话。

这里更是近代进步思潮的隐秘阵地。民国初年,一批胸怀理想的左翼青年、潮籍文人聚居于此,研读进步书刊、传播革命理念,骨干李春涛、柯柏年、杜国庠等,皆是赤诚的热血志士。潮汕籍青年学者、寒门学子、旅京潮籍劳工代表扎根会馆,以星火微光点亮思想荒原。他们翻译进步著作,宣讲新思想,传播共产主义理念。彼时的潮州会馆,褪去百年儒雅斯文,满是热血与锋芒,这里成为北方左翼文化运动的重要据点。

著名新闻史学家方汉奇先生,1926年出生于这座会馆中。其外祖父林松坚早年留学日本,归国后与鲁迅同在北洋政府教育部任职,鲁迅在日记中多次记载二人交游往事。会馆里的书香与星火,默默滋养着新一代青年的成长。

世事变迁,城市拓新,菜市口大街历经大规模道路拓宽与旧城改造,八十四号潮州会馆最终被整体拆除,异地复建。

四座宣南潮州会馆,命运殊途,归宿皆寂:延寿街馆仅存残院,大外廊营馆经改造面目全非,海波胡同馆踪迹无存,菜市口大街馆异地复建。从物理形制而言,四座会馆皆不复当年样貌,在京城历史发展进程中渐渐隐去身影。

但文脉的存续,从不在砖瓦院落,而在风骨与人。从杨钟岳的开山创业,到郑大进、黄仁勇的寒门登科;从陈时谦的捐金建馆,到曾习经的诗文传世;从维新志士的奔走呼号,到进步青年的星火相传,一代代潮人在这四座院落中留下了坚实的足迹。他们把岭南崇文重教、敢闯敢拼、心怀家国的精神气质,深深融入宣南文化的肌理之中,让粤东文脉在京华大地生根发芽,也让宣南文化多了一抹鲜活的岭南底色。

胡同可改,街巷可新,砖瓦可朽,而文脉不断。那些曾在会馆中耀眼的人与事,终将跨越岁月,在宣南文脉长河中岁岁常青、熠熠长存。

(作者为宣南文化研究会会长李金龙)

责任编辑:桂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