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正文
88岁奶奶微信积压77万条未读消息、被拉入1900多个群聊的新闻引发热议后，近段时间，不少子女向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反映，家中老人手机中也有十几个、上百个企业微信群，每日被信息轰炸，却始终闹不清当初是怎么加上的。
案例：65岁老人微信未读信息跳个不停
家住洋桥北里附近的华女士，母亲今年62岁，手机微信里塞满了五花八门的企业微信群。蜂蜜团购群、优品超市群、健康栏目观看群、线上超市优选群、农科产品团购群、百货群、益生菌群……加起来几十个，每天消息不断。
细看下来，有的是社区店群，团购应季蔬菜；有的是听课群，每天发链接，声称连续学习就能领血糖仪等；有的是超市群，每天分享红包和特惠商品；还有保险群，业务员天天普及保险知识和案例。
“就说这个超市群吧，其实就是个通知栏，每天少说也得七八条。”华女士说。每天傍晚五点五十七分，群主准时出现，提醒母亲去直播间：“今天下午六点，齐总在直播间与您不见不散。”随后又是几条图文，催着领兑换券，或者“请前往App观看”。但华女士发现，这个群和普通微信群不同：群主禁止任何人发言。
广渠门外的胡先生，父亲今年65岁，面对的是另一种信息“轰炸”——微信里塞满了各类短剧群。“幸福快乐热门短剧48”“红果免费短剧#dy+yy#6”“心想事成短剧天天看67”……群名格式高度统一，还带着数字编号。
这些群规模不大，少则十来人，多则十五人。群里几乎天天有人发短剧链接，一条消息配三四条小程序推广，内容无非是“送你300看点”“一秒上瘾的短剧”这类话术。除了群发，那些自称“海量短剧福利官”的人还会私信胡先生父亲，一次四五条。群消息加上私信，老爷子手机里微信右上角的未读数字跳个不停，根本来不及看。“问他是什么时候加上这些企业微信群的，根本说不清。”胡先生感叹。
调查：为抢“福利”无意中加上企业微信
记者调查发现，常见招揽老年用户的企业微信账号主要来自两类渠道。一类是线下，社区团购门店或超市在收银台贴上企业微信二维码，店员招呼一句“扫码进群享优惠”，老人顺手就扫了；另一类是线上，保健品公司、短剧平台在微信小程序或短视频平台投放广告，打着“中医课免费学”“看短剧赚钱”等旗号，诱导老人主动添加。这两种方式，老人基本都需要扫码才能添加，所以大多有印象。
而那些老人压根记不住的企业微信，很多是因为老人以为刷的是“免费领”或者“限时大额优惠”的福利短视频，却在点击后无意识地添加了企业微信。
记者在短视频平台上看到大量这类专门面向老年人投放的广告，话术五花八门。有的用低价做诱饵：“双胆电饭煲，点击链接9.9元起！不用填写个人信息，只需点击下方链接，就能抢一个双胆电饭煲带回家了。”有的用“优惠券资格”包装：“恭喜您，您已获得一个拐杖凳的大额优惠券资格，点击下方链接填写收货地址，直接包邮到家。”有的甚至直接免费送：“你们赶紧去抢这个拐杖，不用转发分享，也不用填写资料。”
点击这些链接后，老人会直接离开短视频平台跳转到微信添加好友页面，但添加的其实是企业微信。之后，老人往往就被直接拉进不同的微信群。
56岁的张叔叔就是这么“入局”的。刷到免费送血糖仪、睡眠仪、蒸煮锅的广告，每一样都是老人喜欢的东西，点进链接后就被一步步引导添加企业微信，随后被拉进各种养生群、百货群。由于点一下就跳转加上了，老人自己也说不清。
投放这类短视频的是专门的中介团队。从事大健康引流的林先生透露，他们会制作各种“免费领”短视频，精准投放老年人。运营方提前一天留下企业微信号，林先生把视频链接直接指向这个号，老人点击后就会自动加上。就这样，林先生以一名老人25到45元不等价格，把老人“转手”卖给了运营方。这本质上是将老人的联系方式作为商品进行买卖交易，属于违规收集和转卖公民个人信息。
起底：机器群发信息后台还能保存
为何爱用企业微信套路老人？“营销用企业微信，不容易封号、能加更多人。”有服务商向记者一语道破。个人微信定位社交工具，频繁发广告、加陌生人容易被封号，好友上限5000人。企业微信则简单得多，企业交300元认证费即可开通，单个员工最多可添加2万客户。
更糟糕的是，老人被拉入企业微信后，还会有服务商和插件公司操盘，将海量信息不间断地推送给老人。
武汉夜莺科技有限公司，是企业微信服务商官网可查询到的服务机构。公司销售人员就向记者展示了“自动拉群”和“群裂变”这两项功能。普通微信的群二维码7天就会过期，群满了就再也加不进去。企业微信后台可以同时放多个群二维码，第一个群满了，新扫码的人会自动进入第二个群，再满再进下一个。整个流程完全自动化，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群里的“用户”。
进群后，后台还可以按性别、所在群聊、添加时间、标签等条件筛选老人进行自动群发消息。比如定时群发，一次最多可以发送1条文字加9张图片，老人手机上看到的就是10条未读消息。
市面上还有第三方插件做“增强”。一家提供这类插件的“微管家”介绍，原理是用机器人模拟人工，排队下发，不限次数，还能按标签、分组筛选。“使用我们的系统，到点自动执行。一个企业微信号有500个群，一两个小时就能搞定全部推送，半夜也能自动发，相当于一直在线。”
更值得注意的是，老人和部分企业微信员工的聊天记录，也能被后台完整保存。有服务商向记者介绍，基于“会话存档”功能，文字聊天、语音通话、视频通话都能被记录，还支持一键导出为表格。按照套餐价格，存档聊天记录每人每年399元，如需语音和视频存档为549元。
“一个员工加了5000名客户，所有聊天记录都能被存档，管理层能在后台实时监管。”该服务商向记者展示了后台界面，记者与其单聊的信息实时可见，聊天记录被快速转成表格转发给记者，日期、时间、消息类型、消息内容等一一列明。
追问：谁来保护老人隐私安全
对于企业微信留存聊天记录一事，个人微信端有无提示？记者发现，添加企业微信后，对话框会出现一行小字：“对方为企业微信用户，了解更多。”部分对话框还会提示另一行小字：“本会话内容将可能被对方所在的企业存档，若不同意可拒绝存档。”
记者点开“服务须知”发现，因为记者和这些企业微信此前均有过对话，里面显示为“已同步保存”。部分企业微信账号还会提供一个《企业微信个人信息处理告知函模板》，写明：“若您回复企业微信联系您的相关人员、并提供相关个人信息，则视为您同意我们收集处理相关个人信息。”
以添加老人较多的私域大健康领域为例，记者添加的10个企业微信中，有8个开通了“会话存档”功能。这意味着老人和这些账号的聊天内容，都可能被后台记录，供商家随时复盘分析。“很多老人根本注意不到那行小字，回复了就算同意存档，这也太不合理了。”市民张先生质疑。
记者就此联系企业微信方面。对方回应称，企业微信平台本身并不留存用户，也无法查看用户的聊天记录，部分企业会另行购买增值的“会话存档”服务。该服务默认不开启，须由企业主动开通，开通后必须对外部客户明确告知、取得同意，客户有权拒绝，拒绝后其会话不予存档。存档数据由企业自持密钥加密并自行存储，腾讯无法解密查看。
关于营销骚扰，企业微信方面表示平台设有明确限制，对消息异常的账号会直接提示“消息发送过于频繁”，对违规行为也会依规处置。前文提到的“一天多次群发”插件，属突破官方频率限制的违规外挂，是企业微信持续打击的对象，过往也起诉过相关外挂厂商并获得法院支持。同时，企业微信坦承，如何更早识别风险、更主动保护像老年人这样不熟悉操作的弱势用户，仍有改进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