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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我考入国立北平艺术专科学校美术系(中央美术学院的前身),由于徐悲鸿校长对白石老人赞不绝口,使我越发尊崇白石老人的艺术。记得在大礼堂举办教师作品展时,徐校长亲自出席开幕式,并为我们逐一讲解。印象最深的是大礼堂东侧悬挂的一小幅黄草纸山水画,画上有横纹的波浪,徐校长说:“你们仔细看看这波浪,多看几眼,会头晕的。”这幅画就出自白石老人之手,后被徐悲鸿纪念馆收藏,经常对外展出。白石老人还拿了一幅花鸟画参展,画的是牵牛花,我即想起侨居朝鲜时,父亲收藏的字画里也有一幅牵牛花,我读华侨小学那会儿还临摹过。彼时,尚不知作者是谁,这才意识到应该是白石老人。只可惜,父亲的所有收藏都毁于战火。
认识一个人,往往需要几十年,对白石老人而言,更是如此。研究白石老人及其艺术的文章浩如烟海,角度和看法各异,不妨从我的亲身经历出发,谈一点看法。
也是1948年,徐校长扶白石老人进校,爬楼梯到国画科东边的第一间教室,教室里摆着一个画案,案上有一盆清水,一张四尺宣纸,笔、墨也已齐备,国画科的学生站在前面,其他学生站在后面,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白石老人的一举一动。白石老人一言不发,起笔落墨开始画虾,笔笔有节奏,气度非凡;他的手细长,有的手指还留了指甲,感觉特别秀气。该画虾须了,本以为是很帅的两笔,但见他从虾头处慢慢起笔,好像憋足了一股气,向上方推去……我很吃惊,原来大写意不是又快又帅地舞弄笔墨,力道尽在不言中,好似画案上的那盆清水,澄澈依旧。
1952年,我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新成立的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图片画册编辑室,由于工作勤奋努力,颇受领导的重视与关爱。一天,领导派我去白石老人家公干(时日太久,已记不清是送画还是取画,抑或送稿费),刚进门,就发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正坐在地上哭闹着要钱。进屋见到白石老人,尽管听不大懂湘潭话,还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他慈祥地摸摸我的头,拍拍我的肩,又拿出一碟点心让我吃。身为晚辈,当然不敢造次吃老人家的点心,但白石老人爱护晚辈的心,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1954年,吴作人先生创作了油画《画家齐白石像》,于1955年全国第二届美术展览会展出,备受好评。人民美术出版社要出版独幅画,派我去取原作,我骑车到水磨胡同的吴作人、萧淑芳家。我问吴先生:“白石老人这么坐着让您画,不累吗?”吴先生笑了:“怎么敢让白石老人做模特儿,我另请了一位模特儿,你猜猜是谁?”我哪里猜得到,便请吴先生揭晓谜底。他指着萧淑芳老师说:“就是她,穿了老人的袍子,里面放个枕头……”哈哈,原来如此。
不妨插叙一件小事。2014年前后,我随徐悲鸿纪念馆馆长廖静文到宜兴参加徐校长的纪念活动。一天,乘大巴返回宾馆的路上,坐在前面的一位女士忽然转过头问我:“你见过我爷爷吗?”原来她是白石老人的小孙女,齐慧娟。我答道:“见过,我去你爷爷家的时候,还见到一个男孩儿在院子里哭闹着要钱呢。”她马上接了一句:“那是我爸爸。”
2014年年底,去国家博物馆参观“不尽丹心——蒋兆和诞辰110周年纪念特展”,在展厅里碰到齐慧娟,她又问我:“我爷爷漂亮吗?”为此,我专门写了一篇文章,大意是说印度的泰戈尔、甘地,美国的林肯,俄国的托尔斯泰,中国的鲁迅、齐白石、徐悲鸿,这些历史名人的形象无法用“漂亮”来形容,他们的人格、修养、品德、气质自带一种定格美的力量,具有独特的优越感。白石老人的形象太特殊,那是天然之造,无可取代。
言归正传。1983年,家父九十大寿,我赴美国费城探亲期间与顾毓琇教授相识,那年,他八十一岁。1948年,顾教授在赴美前夕到北平找好友徐悲鸿,请他帮助购买三幅白石老人的画,每幅大洋六元,另请白石老人刻两方名章,一为“顾毓琇”,一为“一樵”,最好在一周内完成。徐悲鸿拜托白石老人千万完成,果然不到一周即“交卷”。顾教授叮嘱白石老人:“以后不要收法币,法币毛了,就收大洋吧。”顾教授认为,好的艺术一定离不开“大”“重”“拙”,齐白石的艺术很大气、有分量、带拙气,他的拙不造作,是出于本能的稚拙。
还有一幅画有必要提一下。卢沟桥事变爆发后,陈师曾、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字散原)坚持留守北平,日伪登门请他“出山”,他拒之不理,最后竟绝食而逝。此前,在陈三立从江西移居北京的第二年,陈师曾的夫人黄国巽带着儿子陈封雄到跨车胡同的齐宅,请白石老人为陈三立画像。那时,白石老人已然年迈,而求画者日多,他体弱眼衰不能多劳,可当黄国巽取出陈三立的半身照片和润金时,白石老人接过照片却连连摆手:“师曾夫人所求,又是为师曾尊人画像,怎能要钱!”这真是极有分量的恩情。过了两个月,黄国巽去取画,白石老人说他已四十年没有画过工笔肖像画,这次着实费了大力气,戴两副老花镜画了许多天才完成。黄国巽又送上润金,白石老人依然不收。这幅《散原先生像》一直存于陈家无人知晓,直至2004年中央美术学院的袁宝林教授观后作文并将画像随文发表。我看后激动万分,且不论对陈家的深情,世人很难料想这幅精致的工笔肖像画竟出自白石老人之手,体面明暗准确、精彩,令人敬佩,不愧为修养全面的大家。
白石老人始终认为“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他特别看重“似”的因素,又在不断探索如何使自然之“似”通过“不似”的手段进入“神似”的境界。这正是白石老人艺术的精髓。1956年春,张仃以“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参加巴黎博览会展览团总设计师”的身份赴法工作,并随中国文化艺术代表团拜访毕加索。行前,他准备了一对珍藏多年的杨柳青门神年画和一套荣宝斋木版水印的《齐白石画集》作为礼品,有关部门认为门神带有封建迷信思想,不宜作为礼品,遂将《齐白石画集》送给毕加索。未料毕加索对白石老人的艺术赞叹不已,多次临摹,后来见到张大千,不忘提及此事,大意是说你们国家有这么好的艺术和艺术家(指齐白石),为什么还来欧洲学画?
总之,白石老人的从艺历程,在世界范围内都堪称奇迹。他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艺术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