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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经镌岁月 古寺载京华

2026-07-29 09:14 北京晚报

倘若要在北京找寻一部镌刻于山石之上、绵延千载的石刻大书,房山云居寺当之无愧。这座古刹坐落于白带山麓,素有“北京敦煌”的美誉,世人无不感念隋代静琬法师凿山刊石、世代接续的弘法壮举。

近期,“千年云居 传世经典——云居寺历史文献专题展”在北京市档案馆开展,舍利石函、舌血真经、董其昌题刻等珍贵文物集中展出。循着一件件文物铺展的历史脉络,可从碑石笔墨间,读懂独属于京南大地生生不息的城市文脉。

云居寺的缘起,源于乱世之中保存华夏典籍的深远考量。魏晋两度大规模灭佛,纸帛经书极易在战火、法难中焚毁,留存经籍的忧虑萦绕当时僧众心头。南岳慧思首倡护藏石刻经文的构想,其弟子静琬远赴幽州白带山,借山间天然岩洞立下宏愿:以坚硬岩石镌刻佛经,即便纸册朽烂、烽烟四起,刻于山石的经文也能躲过灾劫、传之后世。

民间流传一则古寺初创的典故:当年修建寺院木料匮乏,一夜山洪裹挟深山松柏顺流漂至山麓。这段充满天然意趣的传说,实则承载着古人守护文脉、薪火相传的赤诚。隋唐为刻经奠基,辽金时期刊刻事业达到鼎盛。幽州官吏、契丹部族首领、普通百姓自发结成“千人邑”民间社团,不分贫富、族群、地域,定期捐输资财,同心助力刻经大业。总计三千余万言经文封藏九座藏经石室,每一道凿痕,都是古人为华夏文明留存下的厚重载体。

千年流转,石经山逐渐成为京城文人寄托情志的精神沃土,禅理与士林文风在此相融共生。明初姚广孝奉旨踏勘云居胜地,驻足雷音洞,凝视满壁饱经风霜的石刻经文,有感于静琬法师矢志刻经的初心,留下咏史诗作。明代万历年间,佛门大德紫柏真可长途跋涉来到房山,多方奔走斡旋,收回被地方豪强侵占的琬公塔院,重整寺院规制,广邀京城名士参学论道,掀起京南居士研学之风。书画大家董其昌慕名登临石经山,面对浩繁石刻心生慨叹,题写“宝藏”二字,墨迹镌刻山石留存至今,成为云居寺标志性人文印记。正如史学大家陈垣评述,晚明京城研习禅理蔚然成风,云居寺正是京南重要文人雅集之所,一方方碑刻题记,串联起完整的明代北京文人精神谱系。

对清代皇室而言,拜谒西陵的御道途经白带山麓,云居寺是必经的人文驿站。乾隆、嘉庆,以及登基前的道光帝,先后五次到访古寺,山间留存大量御制诗文、匾额楹联。帝王到访虽有礼佛祈福之意,更深层是清廷对京南历史文脉的重视与接续。经雍正、乾隆两朝数十年勘刻而成的《龙藏》近八万块木刻经版,最终落户云居寺,与隋唐石刻经卷、两万余卷明代手抄纸经,共同构成云居寺闻名于世的文史“三绝”。石刻、木版、手抄三类典籍并存,形成国内独树一帜的文博景观。

千年之间,这座深山宝库经历过不少磨难。辽金部分珍稀石经曾遭不法之徒盗掘流失,明代末年亦有僧人私售经版的憾事,长年风雨侵蚀、地质变动,都在持续损耗石室石刻。但守护文脉的力量从未中断,历代文人不断前来拓印碑刻,以墨拓留存石刻原貌。时至当代,文博工作者系统性开展文物修复、文献整理,依托馆藏筹办专题展览。古老的石刻文脉,在数字化建档、文史研学、文化传播等全新业态中持续焕发新生。

缓步市档案馆展厅,细看拓片上深浅错落的凿痕、字字恳切的舌血手卷,凝望董其昌笔力沉雄的“宝藏”题字,便能读懂云居寺亘古不变的精神内核。它不只是一座禅林,更是北京三千余年建城史中,代代坚守、矢志护持的文化坐标。静琬挥锤,托文脉于山石;名士挥毫,留风雅于碑碣;皇家典藏,续典籍之脉络;百姓捐资,聚民心以传承。跨越朝代、身份、地域的一代代国人,怀揣守护中华文脉的共同理想,在白带群山间,写就一部卷帙浩繁的文明长卷。

山间云气萦绕石室,千载书香深藏峰峦。静立京南的云居古寺静静伫立,以山石为纸,以岁月为墨,向今人诉说亘古不变的道理:文明能够绵延不绝,贵在以恒心为锤、以时光为石,牢牢守住民族文化的根与魂。

责任编辑:桂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