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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观园的丰产之美

2026-08-04 08:55 北京晚报

中国的园林,向来讲究自然之趣与人文之韵的融合。它所追求的,是亭台楼阁、泉石花木,移景于庭,聚景于园,于繁华市井中建造出一方“仙境别红尘”的天地。

它可以让帝王权贵在微缩山水间体味山河在握,也能让风雅士大夫于咫尺林泉中暂息尘劳。但在不少贵族园林和文人园林的审美叙事中,却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倾向:以远离生产为雅。

这种审美取向,正是已故景观设计师、北京大学建筑与景观设计学院创院院长俞孔坚教授所批评的“小脚美学”——明清以来日益精致化的古典园林,像女子缠足一样,以牺牲自然功能为代价,去追逐一种脱离现实的“雅致”。于是,有用的灌渠被改为装饰水景,丰产的良田变成观赏草坪,招摇的牡丹和玫瑰淘汰了蔬菜草药,健康的树为了制作盆景而被致残扭曲……这种美耗资巨大,却脆弱不堪,一旦停止照料便难以维持。它主要服务于士大夫阶层的赏玩心境,却割断了土地与生活的血脉。

直到今天,许多景观建设中仍可看到这样的审美惯性。然而,在曹雪芹笔下,那座“集天下大观”的大观园,除了华美奇幻、诗意风流之外,却暗藏着另一种长久被忽略的别样之美——丰产之美。

在《红楼梦》第五十五、五十六回中,因王熙凤身体不适,王夫人先令李纨暂管家务,又命探春协助,并请宝钗暗中相助。在协理家务的过程中,凤姐碍于情面不好出口的,探春敢于提出;李纨未曾想到的,她主动献策,展现出果敢聪敏的一面。

这位“敏探春”从奴才赖大家的花园经营中得到启发:“我因和他家女儿说闲话儿,谁知那么个园子,除他们戴的花,吃的笋菜鱼虾之外,一年还有人包了去,年终足有二百两银子剩。从那日我才知道,一个破荷叶,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钱的。”

探春由此发现,大观园中的竹笋、菜蔬、稻谷、花草等物没有得到合理利用,近乎暴殄天物。于是,她在大观园内推行了一种今天看来近似于“承包经营”的办法,将园中的竹林、花木、稻田等交由专人负责,一番改革下来,不仅暗含开源节流和用人管理的智慧,更无意间揭示了一种造园理念的转变——园子不必只是“看”的,也可以是“用”的。园中的竹子交由世代负责打扫竹林的老祝妈料理,稻香村一带的菜蔬稻谷托付擅长种田的老田妈培植;蘅芜苑的香草可以卖到香料铺,怡红院的玫瑰、蔷薇、月季、宝相、金银藤晒干了,也能卖到茶叶铺和药铺。

如此,大观园便不再只是供人吟赏的贵族庭院,也成为一个兼具观赏、生产和供给功能的微型田园。

一个丰产的、生机勃勃的大观园出现了。

关于大观园是否存在现实原型,历来众说纷纭,至今没有定论。较为稳妥的说法是,曹雪芹融会自己对南北园林的见闻与生活经验,再加上艺术想象,创造出了这座理想的文学园林。

曹公之伟大,在于写了大观园华美的同时,也写了超前的造园观点:“天下没有不可用的东西;既可用,便值钱”。听完探春的主张,宝钗还笑赞:“善哉!三年之内,无饥馑矣。”这恰恰与俞孔坚教授所倡导的“大脚美学”遥相呼应:肯定自然、健康、丰产和有用之美,回归土地伦理,学习农民的智慧,尊重大自然内在的生产力与生命力。不妨说,早在两百多年前,曹雪芹创造的大观园中,便已经埋下了与这种思想相通的种子。

但不幸的是,探春这番改革虽已推行,却没有把大观园变成全然和谐的田园。利益带来了勤谨,也带来了新的摩擦。更根本的是,贾府积弊深重,探春的权限又十分有限,仅靠一座园子的兴利节用,不足以扭转整个家族的衰败。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时,探春悲凉地预见:“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大观园的丰产之美,终究没能挽回家族衰颓的命运,只能随落花流水飘零散去。

但当我们翻阅《红楼梦》,在那些亭台水榭、竹影花香之外,若能看见沉甸甸的稻穗、荷塘的肥藕、竹林的鲜笋、晒干的花草——看见一座园林如何在大地上诚实生长,如何供养生命,我们便触摸到了大观园最动人的另一重面容:那不是病态的、脆弱的装饰之美,而是健壮的、丰饶的、与土地血脉相连的别样之美。

责任编辑:桂强